黄土浓情暖寒冬 匠心传承年味长——新春走基层之陕北年茶饭里的团圆与乡愁

2026-02-15 16:40:30 来源:城市经济导报

本报记(白成官)腊月的陕北高原,北风卷着细碎的黄土,刮过沟壑纵横的山峁。汽车沿着蜿蜒的盘山路驶入子洲县的一个村庄时,日头已经西斜,将这片苍茫的土地染成一片暖金色。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头扎白羊肚手巾的老人正蹲着晒太阳,他们黝黑的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眼神却明亮地望向进村的路——年,近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诱人的香气。那不是单一的味道,而是油炸的焦香、蒸馍的麦香、炖肉的醇香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酒酸气,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而温暖的网,将整个村庄轻轻笼罩。这,就是陕北人所说的“年茶饭”的气息。

“年茶饭,可不是一顿饭。”76岁的村民马文海拉着记者的手走进他家窑洞时,灶火正旺,映得他脸颊发亮,“那是一年忙到头,给自己、给老天、给祖宗的一个交代。从腊月十几就开始张罗,一直忙活到年根,做的是一正月,甚至吃到二月二龙抬头的吃食。”

正如马老汉所言,地处黄土高原的陕北人家,无论光景穷富、活计忙闲,进入腊月,地里的活计便彻底停了。接下来的十天半月,乃至更长的时间,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一场盛大、虔诚、充满仪式感的食物制备工程中——这便是“做年茶饭”。它远不止于果腹,更承载着农人一年的艰辛与喜悦,寄托着对天地自然的感恩、对先祖的追念、对团圆美满的期盼,是陕北人过年最为核心、最不可或缺的灵魂。

石磨悠悠:黄豆的涅槃与“心急吃不了”的哲理

我的寻访,从一块豆腐开始。

在马文海家的隔壁院落,记者见到了正在“磨豆腐”的场景。这绝非城市超市里买回一盒洁白方正的豆腐那么简单。院子里,一盘厚重的石磨静静安放,磨顶的木栓上,套着两根光滑的梿枷把。马文海的弟弟马文山,是今天“掌舵”的师傅,两个精壮的后生分立两侧。

“碎豆子、泡豆子,这都是前一天的工夫。”马文山一边将泡得绵软的豆糁子舀进磨眼,一边解释。豆子是自家种的,颗颗圆润金黄。粉碎去皮的豆糁子,在清水中浸泡了一夜,吸饱了水分,变得白胖。

“开始喽!”马文山一声吆喝,三人同时动了起来。一位后生负责往磨眼里匀速灌料,马文山和另一后生各执一柄梿枷把,一擩一拉,配合着古老的节奏。沉重的石磨发出“轰隆——轰隆——”的低沉声响,轻盈而稳健地转动起来。乳白色的浆汁顺着磨槽汩汩流出,汇聚到下方的瓷瓮里。三人不言不语,却默契十足,用力均匀,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舞蹈。阳光透过院中的枣树枝丫,斑驳地洒在他们沁出汗珠的额头上,洒在那潺潺流出的、散发着生豆清香的乳汁上。这一幕,瞬间将时间拉回了遥远的农耕时代。

“这叫‘磨豆腐’,三个人是起码的,一个掌眼灌料,两个出力拐磨。心要齐,劲要匀,出来的浆子才细,豆腐才嫩。”马文山喘着气说。大约一个多小时,约莫二十斤豆子的浆汁才全部拐完,装了满满一大瓮。

接下来的工序,更像一场化学与力量的结合。“洒沫”是将滚烫的开水猛然冲入豆浆中,激起大量泡沫。随后是“揉豆腐”,将混合了泡沫的浆液舀进一个致密的粗纱布口袋,放在光滑的青石锅盖上。马文山的妻子,一位精干的婆姨,扎起袖口,双手用力揉搓、挤压布袋。乳白的豆浆滤出,流入下方的大铁锅,口袋里剩下的便是豆腐渣。“豆腐渣过去也是好东西,和点面烙饼,香着呢。”她笑着说。

最关键的“点豆腐”来了。灶膛里柴火噼啪,大锅里的豆浆开始翻滚,冒出腾腾热气。马文山取来一小碗卤水(盐卤),用勺子舀着,沿着锅边极其缓慢、均匀地点入沸腾的豆浆中,另一只手用长勺搅拌。奇迹在几十秒内发生:原本浑然一体的乳液,开始出现絮状凝结物,迅速聚集,与水清晰分离。“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多了豆腐老、苦,少了凝不住,全凭手感经验。”马文山眼睛紧盯着锅中的变化,神情专注如一位大师。

凝结的豆花被舀进铺好纱布的竹筛中,包好,盖上木板,再压上沉重的石钵钵。“压豆腐”是为了挤出多余水分,使其成型。等待的时间里,马文山告诉记者,做一次豆腐,从早到晚要整整一天。“费工费力,但机器做的,没这个魂儿。”

压制定型后,揭开纱布,一整块方方正正、温润如玉的豆腐呈现眼前。马文山操刀,“嚓嚓”几下,切成巴掌大的方块。一股浓郁的、带着田野气息的豆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他顺手切下几小块,拌上切碎的韭菜、葱花,撒一撮自家磨的芝麻粉,递给大家:“来,尝尝‘热豆腐’!”

入口的瞬间,记者被那丰富的口感震撼了:外表坚韧有弹性,内里却无比细嫩柔滑,豆香、菜香、芝麻香在温热中迸发,是一种至简至纯的鲜美。只有此刻,才真正理解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句谚语在陕北的生动含义——它不仅仅指耐心,更指向背后一整套耗时费工、匠心凝聚的复杂工艺。好吃的背后,是时间的沉淀与用心的等待。

20260215164203909-56-e1f81.jpg

油香四溢:金黄糕饼里的甜蜜生活哲学

豆腐的余香还在齿间,更为浓烈奔放的油香已经从村庄的另一头飘来。那是炸油糕的味道。

循着香味,记者走进村民高振福家。院子里支起一口大油锅,金黄的滚油翻着细密的气泡。女主人和几个来帮忙的妯娌正忙得热火朝天。一旁的大盆里,是蒸熟后揉好的软米面团,黄灿灿的,泛着油光。

“这是软糜子碾的黄米,泡了,碾成面,上笼蒸熟。蒸的火候是头一关。”高振福的婆姨李秀兰边麻利地将凉了一些的糕面团搓成长条,边介绍。她将长条切成均匀的薄片,直接滑入油锅。“刺啦——”一声悦耳的巨响,糕片在油中迅速翻滚、膨胀,颜色从浅黄瞬间变为诱人的金黄。

不到一分钟,用长筷捞出,控油,放入一旁的陶盆里。炸好的油糕“黄格灿灿”,鼓胀胀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小泡。记者忍不住尝了一个,外壳酥脆到发出轻响,内里却“软格扇扇”,糯性十足,带着黄米特有的清甜。简单的食材,通过蒸、揉、炸,幻化出层次分明、令人愉悦的滋味。

“还有素糕和枣糕呢。”李秀兰指着案板另一侧。那里,有没下锅油炸的素糕,是蒸熟的糕面直接摊薄,铺上蒸烂的红枣卷成的糕卷,切成厚块。吃起来软糯黏甜,更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还有包了红糖红枣馅、捏成月牙形的“糕角”,炸出来外酥内流心,是孩子们的最爱。

高振福告诉记者,炸油糕的日子,孩子们就像过节,围着锅台转,就等着第一锅出炉。“过去日子穷,油糕是稀罕物,只有过年、婚嫁、庆贺大事才做。现在条件好了,但过年不炸油糕,总觉得少了个魂儿。”在他看来,那油锅里沸腾的,不只是清油,更是对红火日子的期盼;那金黄的颜色,不只是火候的成就,更是对黄土高原秋日丰收景象的模拟与礼赞。

在陕北,吃油糕常配着大烩菜。高家当天中午的主食就是油糕配烩菜。洋芋、白菜、豆腐、粉条切成和谐的形状,用猪肉臊子一烩,热气腾腾,醇厚扎实。一口酥脆甜香的油糕,一口咸鲜滚烫的烩菜,复杂的味觉在口中碰撞融合,是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能体验到的酣畅淋漓。

20260215165521041-33-bd03d.jpg

声动乡村:杀年猪的盛事与生命馈赠的完整接纳

如果说做豆腐、炸油糕是细腻的功夫活,那么“杀年猪”则是年茶饭制备中最为隆重、最具冲击力的一场乡村盛事。它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喜庆的喧闹,也夹杂着一丝对生命终结的复杂情感。

记者在志丹县腊月十九这天,见证了村民薛宝玉家杀年猪的全过程。薛宝玉喂了二头近三百斤的大黑猪,用他的话说,“吃的是粮食和麸皮,长得慢,但肉香。”

杀猪要选晴暖无风的日子。一早,薛宝玉请来的本庄的三四位邻居帮忙的汉子就到了。院子里已烧好一大锅开水,门板、挂钩、刀具、接血盆一应俱全。

猪被饿了一天,听到主人的唤食声,从圈里哼哼唧唧地走出来。突然,几条壮汉一拥而上,逮耳朵、拽尾巴、按身子,将肥猪牢牢控制在一块厚重的石桌旁。猪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挣扎的力量让几个成年男子都险些按不住。但屠夫面色沉静,他找准位置,一把尺余长的尖刀精准、果断地刺入脖颈。嚎叫声戛然而止,一股浓稠暗红的猪血喷涌而出,流入盆中,冒着热气。

“猪血也是宝,拌上面蒸‘猪灌肠’,好吃得很。”屠夫一边擦拭刀具一边说。帮忙的人立刻提来开水,浇烫猪身,开始刮毛。紧张的气氛略微缓和,众人开始说笑。约莫半小时,一头黑猪变得白白净净。随后是吊挂、割头、开膛、分解。屠夫手法娴熟,庖丁解牛般将整猪按部位分割:前槽、后鞧、肋条、板油……内脏(当地称“下水”)被小心取出,分门别类处理:肠子要翻洗,肚子要烫刮,心肝肺另作处理。

整个过程,薛宝玉默默看着,神色有些复杂。“喂了一年,天天看着它长大,说没感情是假的。但这就是庄户人家的循环,养它就是为了这一天。把它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利利索索地做成吃食,一点不糟蹋,才是对它最好的报答。”他这番朴素的话,道出了农耕文明中对食物、对生命最为本真和完整的理解——敬畏其生,感念其死,珍惜其馈赠。

最有趣的插曲属于孩子们。当屠夫取出那个瘪瘪的“猪尿泡”时,守候已久的几个小男孩一拥而上,争抢这个“宝贝”。他们用草木灰搓揉,鼓起腮帮子用力吹气,吹大了揉,揉软了再吹,直到把它吹成一个透明发亮的大气球,用细绳扎紧,绑在木棍上,满村子奔跑炫耀,权当灯笼。这是属于乡村孩童独有的、带着野趣的年节欢乐。

猪肉分割完毕,薛宝玉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刀口处附近割下一条上好的瘦肉,让媳妇立刻拿回厨房。“今晌午就吃它!给帮忙的兄弟们炖上,猪肉管够!”他大声说道。空气中,血腥气渐渐被更浓郁的肉香取代。这顿杀猪菜,是对辛勤劳作的即时犒赏,也是乡村人情往来最直接的体现——如果屠夫是外请的,按规矩,一条猪后腿是必不可少的酬谢。

20260215164105164-84-c3ba5.jpg

面香弥漫:蒸腾的馍馍与生生不息的祈愿

年馍的蒸汽,是陕北腊月里另一道温暖的风景。走进任何一户人家,几乎都能看到女人们围坐在炕头或灶间,揉面、做剂、整形,大锅的蒸汽混合着酵子特殊的酸甜麦香,从门缝窗棂溢出,弥漫整个院落。

在定边县赵荣家的窑洞里,他的老伴儿和两个邻家媳妇正在蒸年馍。巨大的陶盆里,是已经发好的、膨松柔软的面团,散发出令人愉悦的酸香气。“酵子是灵魂。”赵老伴儿说,“自家养的‘老酵头’,传了好几年了,用这种酵子发面,蒸出来的馍有咬劲,味道正,放久了也不容易坏。”

她们手下不停,将面团反复揉搓,排出气泡,直到面团光滑如缎。然后分成剂子,灵巧地揉成“上尖下圆”的“圆馍”。赵老伴儿说,这形状寓意“日子平安”。每一个馍馍底部垫上一小片玉米苞叶,放入铺好笼布的蒸屉。

大火烧开,蒸汽弥漫。约莫半小时,一笼笼白胖胖、暄腾腾的馍馍出锅了。这时,赵老伴儿拿出一个装着洋红(可食用色素)的小碗,用一根筷子头蘸上红水,在每个馍馍的顶端轻轻点上一个圆圆的红点。“红点一照,百事都好。”她笑着念叨。这一点鲜红,瞬间激活了满屋雪白的馍馍,仿佛注入了生命的喜庆与灵性。

“人口多的家,要蒸两三袋面(一袋50斤),从早蒸到晚。”一位帮忙的媳妇说,“蒸得多,寓意‘蒸蒸日上’。正月里亲戚来了,端上一盘子热馍,是最实在的待客之道。”蒸好的馍馍晾凉后,会被仔细地码放在巨大的蒲篮或瓮中,储存在阴凉的窑洞里,吃上一个正月。

除了白面馍,更具陕北特色的是“黄馍馍”。记者在榆林绥德县贺振原家看到了制作过程。那是将软硬两种黄米按比例混合磨面,发酵后做皮,用煮烂的豇豆红枣做馅,包成馒头状上锅蒸。蒸好的黄馍馍“绵格楚楚、黄格澄澄”,米香与枣甜完美融合。贺振原说:“吃黄馍馍,得配羊肉粉汤,那才叫一个美!”黄馍馍同样大量制作,存放起来,是正月里重要的主食和零食。

蒸馍是女人的主场,是她们展示持家本领和合作情谊的舞台。她们一边手上忙碌,一边拉着家常,笑声和蒸汽一起升腾,将年的准备变成了一场温馨愉悦的女性聚会。

20260215165512847-93-42335.jpg

匠心巧作:粉条、麻花与丸子里的指尖艺术

年茶饭的丰富,还体现在诸多的“配件”上。它们或许不是主角,但缺了它们,年味便不完整。

在村中的一片空地上,记者见到了传统手工制作洋芋粉条的场景。主人将自家沉淀、晾晒好的洁白土豆淀粉加水调和成适中的糊状,填入一个木制的“饸饹床子”里。床子架在沸腾的大锅上,用力压下杠杆,一根根粗细均匀、半透明的粉条便从床子底部的孔眼中齐刷刷挤入滚水,瞬间定型。捞出后过凉水,变得柔韧爽滑,被挂在一旁长长的竹竿上晾晒。成排的粉条如丝如缕,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微微晃动,宛如一道道银色瀑布,成为村里一道独特的风景。“这粉条,炖肉、烩菜、做凉拌,咋吃都香,是年茶饭里的‘筋’骨。”制作粉条的老师傅自豪地说。

20260215165512899-70-cb0a7.jpg

油炸麻花,则是年货和茶饭的跨界代表。几户相好的村民聚在一起,支起油锅,合作炸制。和面时加入鸡蛋、热油,有的还撒上芝麻,这样炸出的麻花更酥脆。搓好的面剂被拧成两三股、甚至四五股交缠的造型,这一工序叫“合”,是麻花成型的关键。扭好的生坯滑入油锅,在“刺啦”声中迅速膨胀、变色,炸至通体金黄后捞出。刚出锅的麻花酥脆掉渣,甜香可口。那扭结在一起的形态,被赋予了“团团圆圆”、“好运纠缠”的美好寓意。孩子们抓着一根刚出锅的麻花,烫得边吹边吃,满脸幸福。

20260215165520937-12-762da.jpg

丸子的制作,则更显精细。在村民家中,记者看到主人将精羊肉(或猪肉)细细剁成泥,将放凉的馒头去皮揉成末,加入芡粉、鸡蛋、葱末和各种调料,在盆中反复搅打、揉搋,直至所有材料充分融合,富有黏性。然后,手心抹上香油,揪一小块肉泥,反复团揉,直到团成表面光滑、形状规整的圆球。团丸子是个功夫活,需要耐心和手感。团好的丸子温润可爱,整齐列队。下油锅炸至定型、八成熟捞出,待吃时再上锅蒸透或入菜烹煮。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丸子,是年夜饭或待客宴席上的硬菜,象征着圆满和丰足。

20260215165520933-77-6a519.jpg

黍粟之魂:黄酒、油糕、黄馍馍的“三黄”交响

在诸多年茶饭中,酿米酒、炸油糕、蒸黄馍馍被誉为“重头戏”。而令人惊叹的是,这三样风味迥异的核心食物,竟然源于同一种作物——糜子。这种在陕北有七千多年种植历史的耐旱作物,是黄土高原的原始馈赠。

记者在榆林佳县村民刘志远家,完整地观摩了这“三黄”联动的制作过程。刘志远是村里公认做黄酒和油糕的好手。

“糜子分软硬两种,软糜子碾的软黄米做酒和糕,硬糜子碾的硬黄米蒸馍馍。但做起来要连台上,环环相扣。”刘志远介绍。头天晚上,三种黄米分别淘洗、浸泡。第二天一早,用毛驴拉着石碾,将泡好的黄米碾压成粉,用不同细密的罗子筛出细面——“粗罗馍馍细罗糕”。

首先进行的是蒸黄酒。刘志远在窑洞里的大瓷盆中,用热水将黄米面搓拌均匀。他的婆姨在灶膛里拉风箱烧火。大锅水沸,笼布上蒸汽圆润时,刘志远便一手端碗盛面,一手快速而均匀地将米面撒在蒸汽上,一层蒸透再撒一层。这是一个需要经验与体力的活计,蒸汽灼人,撒面要快而匀。

20260215165520937-10-e1a04.jpg

米面团蒸熟后,立刻扣入另一个大瓷盆中,趁热用擀面杖快速搅拌。他的婆姨则在一旁,将磨好的麦曲面(酒曲)均匀地撒在滚烫的米糕上。最后,浇上少许烧酒,迅速封盖,用厚厚的棉被包裹起来,抬到烧得温热的大炕上。“发酵要几天,炕的热乎劲儿正好。”刘志远说。

紧接着,利用同样的灶火,开始蒸炸油糕用的糕面。程序与蒸酒类似,但蒸熟出锅后,处理方式截然不同。滚烫的糕面被倒在抹了油的案板上,刘志远双手蘸着凉水,开始奋力揉搓。这是一项极具考验的工序,糕面极烫且黏,需要巨大的力量和技巧,将其揉搓得均匀、筋道,最后搓成长条,放在院中冷却定型,以备切片油炸。

同时,另一口锅里,豇豆和红枣正在慢火熬煮,准备做成黄馍馍的馅料。发酵了一晚的黄米面团被拿出来,包上香甜的豆枣馅,上笼蒸制。蒸黄馍馍对火候和碱量要求极高,是真正的“功夫活”。

几天后,刘志远家的黄酒发酵好了。他舀出一勺醇厚的酒醅,兑上五六倍的清水在锅中烧开。顷刻间,一种浓郁、醇酸、带着粮食甘甜的独特香气弥漫了整个窑洞。刘志远给记者盛了一碗滚烫的黄酒。喝一口,初觉微酸,继而回甘,米香、曲香、酒香层次分明,温润妥帖地滑入腹中,暖意顿生。

“我们陕北人待客,先上黄酒,就像蒙古人的下马酒。”刘志远说,“这是一年的精华,也是咱们的底气。外面闯荡,想想这碗黄酒,啥苦都能咽下。”

此时,油糕已经炸好,黄馍馍也已出笼。刘志远将油糕、黄馍馍分别存放在老瓷瓮和大瓷盆里,搬进闲置的冷窑中储藏。“这些,是要吃一个正月的,有的家能吃到二月二。”他说。

站在刘志远家的硷畔上,放眼望去,黄土高原在腊月里一片苍茫萧索。然而,村子里,家家户户升腾起的蒸汽、弥漫开的油香、飘散出的酒气,混合成一种强大、温暖、充满生命力的气息。这气息在山沟梁峁间扩散、升腾,仿佛在寒冷沉寂的大地上,奏响了一曲以“黄”为主色调的、热烈而浑厚的生命交响乐。刘志远感慨道:“有人说咱的年茶饭简单,就是些黄颜色。可你看,黄酒像黄河水,油糕像黄土地,黄馍馍像黄土峁。咱们的根、咱们的命、咱们的念想,都在这‘三黄’里了。”

年茶饭,是食物,更是乡愁的灯塔

我的走访历时数日,足迹遍及陕北榆林、延安村庄的多个院落,目睹、听闻、品尝了这些年茶饭制作的全过程。每一道食物,都凝结着繁复的工序、辛勤的汗水和代代相传的智慧。它们不是工业流水线上的产品,而是与节气、土地、家庭、情感紧密相连的生命作品。

在绥德,我看到了被称为“钱串串”的油馍馍;在子洲,人们管它叫“油圐圙”。叫法不同,做法相似,都是软糜子面发酵后炸制。婆姨们炸好一盆,总会挑出品相最好的,用红柳篮提着,送到相好的邻居家互相品评。每一家的味道,因手艺、酵头、火候的细微差别而独具特色,这构成了乡村美食地图上最生动的坐标。

年茶饭,最终会摆上年夜饭的餐桌,会用于正月招待走亲访友的宾客。它们是陕北人对自己一年辛勤劳作最丰盛的犒赏,是亲情友情最质朴的纽带,也是游子心中最顽固的味觉记忆和乡愁符号。

采访结束,准备离开村庄时,又遇到村口的马文海老人。他拉着记者的手说:“记者同志,你看明白了吧?咱这年茶饭,做的不是一顿饭,做的是一年的心气,做的是来年的盼头,做的是让娃娃们无论走到哪儿,都记得回来的路。”

夜幕降临,村庄灯火点点,窑洞里传来阵阵笑语。那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的温暖气息,依然笼罩着这片古老的黄土地。它仿佛一座无形的灯塔,光芒穿越千山万水,指引着所有离家的陕北游子——年到了,该回家了。因为,只有尝到那一口热豆腐、一块炸油糕、一碗黄酒、一个黄馍馍,漂泊的灵魂才算真正着陆,乡愁才有了安放之处。

这,就是陕北的年茶饭。它朴拙而精细,传统而经典。它是物质的盛宴,更是精神的图腾。它是黄土高原严酷自然中生长出的最温暖的人间烟火,是陕北人民热爱生活、敬畏传统、渴望团圆的最深情告白。在这浓郁的年味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民族坚韧、乐观、珍重情谊的生动侧影。

 

责任编辑:白成官
扫一扫分享本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