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豳州西庄的花纹御面

作者:哈立新 2026-03-25 10:31:19 来源:城市经济导报

在陕西彬州西庄的人间烟火里,藏着一道刻满岁月与荣光的传统美味——御面。自远古传承至今,这种色香味俱全的特色面食,世世代代在西庄人的灶台间流转,成为这片土地最具灵魂的味觉印记。我生长于斯,咥着御面,60余载,这一碗筋道爽滑的面食,早已融进血脉,成为一生难忘的故土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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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人常说:到了彬州不咥碗御面,就等于没去过。御面,因何而得名?一说此物为先周时期居豳的周太王古公亶父正妃太姜所创,周武王来古豳地祭祖时食用而得名;二说《诗经·豳风》对三千多年前太姜女制作“淤面”有记述,慈禧太后对此甚感兴趣,八国联军入侵时避祸于西安,陕西巡抚岑春煊恭请太后点菜,慈禧点了一道便是御面。“御面”也叫“淤面”,又因色亮如玉,故称“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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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面以其筋光柔软、光滑爽口而广受食客喜爱。历经三千多年的演变,御面依然保持着太姜女首创的传统工序:洗、炼、蒸、片,后来又加入了压法,将蒸熟的御面压制成饸饹,使得御面的形态更加多样,风味更加独特。制作御面,从来都是一门慢工出细活的匠心手艺,工序繁杂、讲究颇多。

西庄的妇女们几乎人人精通此道,可要做出正宗美味,全凭多年经验拿捏面浆的稀稠、面团的软硬、蒸制的火候,稍有差池便会失手。这也让御面的风味,多了几分独有的珍贵。

村里老人说起做御面的门道,话语朴实却满是经验:“开始把好麦子磨成面,倒水和成面团,用水反复洗,剩下的面水沉淀好了,滗掉清水,搅匀了上锅炼,炼出来揉好,搓成条条子,上笼蒸熟,蒸熟了片或压——这就成了。”

老人说得轻巧,可西庄人心里都清楚:这手艺虽是祖辈传下来的,可同样的做法,出了西庄,味道就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儿。豳地九曲十八塬,偏偏西庄的水土养出的麦子最筋道,同时西庄的妇女们片出的御面薄如百合,鳞纹分明,算是首创,后儿推广之。老辈人常说,打从太姜女创制御面那会儿起,西庄就是这手艺的老根儿。彬州城里卖御面的不少,可要寻最地道的滋味,还得往西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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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团面到一盘御面,这里面可道道都是功夫。每一步,都是时间与力气的交融,都是水与面的缠绵。

先说这第一道是“洗”。选用上等小麦磨成的头道面粉,加温水和匀,在案板上反复揉成光滑的面团。面团揉好后,分成若干小剂子,逐一放入清水中,双手轻轻抓、攘、揉、搓。原本清澈的水渐渐变得浓白如奶,待稠了,便倒入大盆中,再换清水继续洗。如此反复,直至面团中的淀粉尽数融入水中,盆里只剩下一团柔韧的面筋。洗出的面水需用细箩过滤,滤去粗渣,保证御面细润的质感。滤好的面水静静沉淀,老人叮嘱:“得搁一夜,让淀粉睡够。”这一夜,是等待,也是酝酿。

第二道是“炼”。次日,掀开盆上的盖布,面水已分层:上层是清水,下层是洁白的淀粉糊。轻轻滗去清水,将底下的淀粉糊搅拌均匀,倒入锅中。灶膛里架上麦草,火苗舔着锅底,温柔而持久。人守在锅边,手持长擀面杖,一圈一圈不停地搅动,以防糊底,也让淀粉在加热中慢慢融合。渐渐地,稀糊变成稠团,再变成一大块光洁的面团。出锅,趁热在案板上反复揉搓,直到面团劲道十足,再搓成一条条扁平的长条,形似年糕,这便是御面的雏形。

第三道是“蒸”。将搓好的御面条摆入蒸笼,面筋也一同放进去。大锅里的水早已滚开,大火催汽,等蒸汽圆了,再转为小火慢蒸。约莫半个时辰,掀开笼盖,热气腾腾中,御面变得晶莹剔透,软软糯糯,散发着麦子的清香。取出放凉,让它们慢慢定型。

第四道是“片”与“压”。凉透的御面,有两种归宿:一种是投入特制的饸饹床子,用力压下,便涌出一根根细长顺滑的御面饸饹;另一种则是用锋利的镰刃,抹上菜油,一片一片地片成薄片。彬州西庄人片出的御面,薄如纸,形似百合花瓣,面上还带着鳞状的花纹,堪称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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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村里过红白喜事,便是女人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围坐在炕桌旁,说说笑笑,指尖翻飞,拿起镰刃,抹上菜油,一下一下细心地片着御面,成了西庄最动人、最温暖的一道乡村风景。

片好的御面晶莹洁白,装盘后,将用盐、醋、酱油、蒜泥、油泼辣子、葱丝等调成的汁水淋在御面上,再配上菠菜、芥末油等佐料,拌好的御面柔软筋道、光滑爽口,一道色香味俱佳的御面便可开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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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面是彬州独有的风味瑰宝,发源于这片厚重的土地,是祖辈代代相传的手艺,更是刻在彬州西庄人饮食里的文化根脉。在物资短缺的旧时光里,小麦精粉极为珍贵,寻常日子里根本舍不得制作御面。唯有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的重要时刻,家家户户才会拿出珍藏的白面,精心烹制这道珍馐,用它招待贵客、礼待亲朋,是宴席上最体面、最不可或缺的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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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生活富足,御面早已不再是稀罕物。尤其是每年春节,御面更是西庄家家户户必做的年味佳肴。新春走亲访友,招待的菜肴里必有一碗御面。百家做御面,便有百家不同的滋味。有的筋道十足,有的软糯细腻,调料的浓淡、蒸制的火候,藏着每家主妇独有的手艺与心意。

好的御面,一半在面,一半在料。得天独厚的水土滋养出优质小麦,精准的火候赋予它筋道的口感,再配上地道的蒜泥、香醋与油泼辣子,入口爽滑弹牙、麦香浓郁,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这美味在任何地方都无法替代故乡的味道。

家乡还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御面早在周朝便已存在,周人西迁宝鸡时将手艺带去,却因水土、食材、火候不及彬州,最终演变成凉皮(面皮)。老辈人常说,宝鸡面皮的根,便是彬州御面。这段传说虽无详尽史料记载,却藏着彬州人对本土美食的自豪与眷恋。

年少赴西安求学时,御面是最牵念的乡愁。每次归家,母亲总会亲手蒸上满满一盆御面,蘸油片好,细心切好,让我饱餐解馋;离家返城时,行囊里总少不了母亲做好的御面。这些年,即便偶然回老家,若恰逢家里没做御面,我也会径直去县城的食府咥上一碗地道的御面,过足嘴瘾。吃完还总会特意多带几份,分装打包,自己慢慢享用,也分给朋友同事,让身边人也尝尝彬州独有的珍味,分享这份来自故乡的牵挂。

2024年夏天,我去彬煤公司与老同学相聚,郑孝儒特意引荐说新民镇有一家做御面的口碑极好。我们便驱车前往,进店品尝,味道确实地道,口感筋道,调料也足,吃得十分畅快。可细细回味,心里却清楚,这滋味虽好,终究少了些什么。那是童年柴火灶边的温度,是母亲为面浆暖炕的温情,是家家户户围在炕头犁面片时的烟火气。哪怕食材再好、手艺再精,也再也找不回记忆里那盘御面独有的醇香与深情。

这些年,科技进步了,御面走上了工业化生产的道路,批量制作,但却少了几分手工制作的温度与匠心。工业化的御面,终究少了过去柴火灶、手工片的醇厚滋味,再也找不回童年里那碗御面的醇香与深情。

来源:哈立新&银雁

责任编辑:杨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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