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二舅

作者:张耀宇 2026-04-08 12:16:09 来源:城市经济导报

清明节小长假的最后一天,是农历二月十九,恰逢二舅逝世十周年。按照老家景泰的传统礼俗,人去世十周年是极为重要的大祭,儿女要倾尽心力,设宴招待亲朋,请来至亲举行简朴庄重的仪式,做到礼数周全,以此表达对逝者最崇高的敬意与追思,也是亲友们最后一次相聚对逝者的追思悼念。

二舅生于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如果活着今年90岁了,母亲和二舅一个属相,岁数却整整相差了一轮,母亲出生的时候二舅十二岁,新旧社会更替,兵荒马乱,缺衣少食,年少的他已经成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跟随外爷为一大家人的温饱在田间劳作,新中国成立后一家人的生活才渐渐有了起色。

记得三岁那年,我跟随父母从山区搬到引黄灌区第一次见到二舅是在他们七口人临时居住的土窑里,家徒四壁,正值中年的二舅许是营养不良,瘦骨嶙峋,人却显得格外精神。二舅和我们家居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直线距离不到一千米,每次碰面他都会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生活的重担压在他的肩上,一家七口人的柴米油盐,让原本就话不多的他变得沉默寡言。

搬迁之初,引黄灌区一年四季黄沙漫天,生活环境恶劣,少数乡民忍受不了又重新申请返回了山区老家。性格倔强的二舅意志坚定,咬定脱一层皮也要在灌区扎根的信念,带头安家落户。后来事实证明,当年和二舅一样,选择留在灌区扎根乡民们的生活质量,远远超过了重返山区老家的那一批人,人生没有后悔药一步错,步步错。村里人都说,二舅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庄田地里的活儿没有他不精通的,春种秋收,施肥犁地、收割碾打,从农业社到包产到户,五个孩子十几亩地,他把自己交给了土地。他从不让地闲着,夏收刚结束就张罗着种油菜籽,玉米地里套种经济作物大豆和黄豆,他家每年庄田地里收入总比别人家多一些,日子慢慢过得殷实了。后来,随着表哥和表姐们渐渐长大入学,家庭开支总是入不敷出,二舅又在山区尕舅的帮衬下,逐年发展养殖本地土羊,土羊身上全是宝,能吃苦的二舅没几年就把羊群扩大到了一百多只。春去秋来,二舅跟随羊群不停地转场,只有冬天才能回家团圆,二十多年的风餐露宿,让他饱尝了人间疾苦,他用勤劳能干的双手,换来了一家人的温饱和表哥表姐们读书的学费。作为家里的顶梁柱,没有文化的二舅懂得农村娃娃只有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道理,即便是日子过得再紧巴,老两口宁肯省吃俭用,也没有让孩子们中途放弃学业。

二舅属牛,想起二舅,眼前浮现的形象就是只顾低头拉车的老黄牛。二舅虽然话少,力气却不少,赶着骡马手扶犁耙耕地,春种秋收,养羊喂猪,乃至缝缝补补针线活儿都不在话下,任何在别人看来最苦最累的活,二舅都愿意干。二舅家在村里和我们家一样属于单门独户,要在一个村里生存下去,只有埋头苦干。后来,二舅家之所以在村里有一定名望,就是二舅家的三个表哥和一个表姐都考上了大学,大表哥是恢复高考后考上了省城的中医学校,是改革开放后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二表哥在九十年代初,中途辍学跟着外爷放了几年羊后,重新复读考上了一本线的南京林业大学;三表哥和小表姐,九十年代中末期也分别考上了甘肃农业大学和南京一所大学。在那个年代,普通农村家庭能出四个大学生,既是村里青少年人的榜样,也在十里八村传为佳话和美谈。二舅从来没有以家里走出了四个大学生,而沾沾自喜过,以二舅的性格来说,连骄傲这样的小心思都没有动过。在二舅看来,儿女们上儿女们的学,他干自己的农活,各尽其职,他只是尽到了作为父亲应尽的责任,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后来三位表哥大学毕业先后参加了工作,为他们成家立业的重担,沉沉地压在了二舅的肩上。九十年代初,县城中医院工作的大表哥,在城郊分了一块地皮要建新房,五十多岁的二舅吃住在工地半年多,本就不强壮的身体瘦了一圈,新房建好后,他没有留在城里享受天伦之乐,而是选择了回到乡下自己的老土屋。二表哥毕业分配到了千里之外的迭部县林场,二舅放心不下,逢人就打听如何才能把儿子调回县城来工作,没文化的他憨厚淳朴,虽然自己心里清楚没有那个能耐,但就是放不下心中的那份执念和牵挂,后来二表哥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县城高中教师编制,二舅才放下了悬着的心事。

进入新千年后,年逾古稀的二舅听从儿女们的安排,离开了辛勤劳作了三十多年引黄灌区的土地,依依不舍地进了城。即使住在表哥为他购买的城市高楼中,他也没觉得有多新奇,只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不能干农活,没有土地开垦种菜园,更不能敞开嗓子唱小曲儿,一整天他静静地守在高楼里,浑身上下难受。后来听母亲说,二舅进城前的那段时间,每天都要来我们家里来好几趟,帮母亲剥完了一院子带皮玉米,一边干活一边絮絮叨叨和母亲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沉默寡言的二舅话突然变得多了起来,或许他明白进城后,兄妹俩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二舅一生不抽烟,不喝酒,如黄牛般地土地上劳作,一生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睿智格言,没有文化的二舅也不会去思考什么人生意义,在他看来人活着,就要干活,不能干活了,就安睡在自己劳作过的土地里,这应该就是他终其一生追求的的信念。城里钢筋水泥大楼禁锢住了二舅,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后来患上了小脑萎缩和老年痴呆症,生活不能自理,整天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发呆。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我陪母亲探望二舅,弥留之际的他见到一母同胞的小妹妹后,神志突然间清醒,瞪大了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母亲,就是说不出话来,双眼却流出了两行清泪……

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没过多久,二舅没有熬过那个春天,带着些许遗憾离开了人世。

十年前的那个暮春,二舅走了,远离了他心心念念的亲友,远离了他耳熟能详的新墩湾和百花湾,远离了他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远离了他牧羊时日夜所见的沟沟坎坎,远离了他在城市里的家,最终还是回到了山区他出生的故土,与外爷和外奶埋葬在了那片黑燕麦地里。

二舅算是高寿,八十一岁因病而终,事业有成儿女们在城里,为他办了一场俭朴而体面的葬礼,在他逝世十周年之际也举行了追思缅怀仪式,这是对他老人家辛劳一生最好的报答。叶落归根,他的灵魂,还在他耕作过的土地上,还在他披星戴月牧羊的山路上,还在那些惦念他的亲友们心中。

一晃十年过去了,想起二舅,总让我心里觉得沉甸甸的,他的一生就如生长在家乡田野里随处可见的马齿笕,虽然不起眼,春风一吹就会静静地绿着,绿得坦荡,绿得纯粹。没有沃土,就在裂缝里扎根;没有掌声,就默默把日子过得扎实。在无人问津的时候,把委屈藏进小小的叶片,把希望晒在向阳的一面,悄悄积蓄着温暖和力量。一辈子沉默寡言没有文化的二舅,他用农民朴实勤劳的双手,不仅仅是为社会培养了四个有用之才,更是实现了普通家庭质的飞跃。原来最动人的生命,从不是惊世骇俗的绽放,从不是出类拔萃的绚烂,而是像马齿苋一样,在细微处扎根,对得起雨露和阳光的滋养,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得踏踏实实,不辜负岁月馈赠,不枉来人世间一趟。

追忆二舅平凡的一生,让我懂得了人这一生就应该像马齿苋那样,随性又坚强地活着,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而坚强是通往光明的唯一路径。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追思缅怀不是沉溺悲伤,而是以亲情的名义重逢。折一枝柳,点一盏灯,让思念化作春风,吹过山河万里。你在记忆里长青,我在现实中前行。

 

 

责任编辑:白成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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